导读

急诊科医生后背也湿透，患者刚来时，自己也差点入坑了！

来源：“听李医生说”微信公众号

(资料图片)

作者：李鸿政

38岁女性，梁某。

几天前她有些流鼻涕，并且突然咳嗽起来了，主要是干咳为主，没有痰，咳嗽厉害的时候左侧胸腔还会隐隐作痛。

梁女士便去了家附近的诊所，医生听到她的描述后，说是上呼吸道感染，这种病多数是病毒性感染，无需抗生素治疗，主要是对症支持治疗。医生说道，“流鼻涕，那就用些止鼻涕的药物（抑制鼻粘膜分泌液体，或者收缩鼻粘膜血管），有点咳嗽，那就用点止咳药，吃几天，一般就会好了。”

给了钱，拿了药，梁女士就回家了。

到了下午，梁女士的咳嗽似乎更加厉害，止不住一直想咳嗽，还是没有痰，干咳。

梁女士有些担心，毕竟咳嗽地厉害，影响了生活和工作，于是又来到诊所，问医生能不能用些更强劲的止咳药。

医生说：“最强的止咳药就是吗啡类了，就是鸦片啊，鸦片类药物我肯定不能开给你啊，我刚刚开给你的右美沙芬止咳效果也是很好的，你吃多两次就会有效果的。”

另外，医生担心梁女士咳嗽厉害会导致支气管粘膜破损，到时候可能会有细菌趁虚而入，导致细菌感染，那就不好了。所以决定多加一个药——阿莫西林胶囊。

“阿莫西林是抗生素，能杀细菌，你咳嗽厉害说不定已经有细菌感染了”，医生分析。

“你有青霉素过敏吗？”医生很警惕，青霉素类抗生素是好药，但美中不足的就是有一小部分人会过敏，轻微的可能会有皮疹，严重的可能会有过敏性休克甚至死亡，所以问清楚有没有过敏史是非常必要的。诊所医生这点做到还比较到位。

“没有”，梁女士说：“以前也吃过阿莫西林，没有过敏的表现啊”。梁女士自己也是想吃抗生素的，觉得抗生素杀菌会让疾病恢复更好更快，加上现在咳嗽这么厉害，肯定是有炎症了，那就得消炎。阿莫西林就是消炎（笔者注：抗生素其实不是消炎药，真正的消炎药是非甾体类抗炎药或者激素，不可混淆）的，光止咳是不会有很好效果的。梁女士虽然不是医生，但活了几十年，抗生素也吃过不少，都吃出一些经验来了。

“口服阿莫西林也是需要皮试的，做完皮试再给你药。”诊所医生还是比较负责的，跟梁女士这么说。

梁女士听说要皮试，就觉得麻烦了，说：“上一次在其他人那里拿药都不要皮试，为什么这次要的？”但诊所医生还是认为，口服青霉素也会过敏的，也需要皮试，不肯皮试就不给阿莫西林，可以更换为头孢类药物。

比如头孢克洛。诊所医生说，头孢类抗生素不需要皮试，可以吃，效果跟青霉素类都是相似的。

梁女士又咳嗽了几声，简短交流的几分钟内，梁女士一直不停地咳嗽。

看来这个咳嗽还是比较剧烈的。

最后梁女士拿了头孢克洛，医生还多开了一个止咳的中成药，让其回家了。医生还嘱咐，如果两天后效果不好，记得再来看，可能要更换药物。

梁女士拿了药，吃了一次，当天晚上咳嗽没有丝毫缓解，反而胸痛更剧烈了，每咳嗽一次就感觉左侧胸膛被刀割一样，痛得不得了。家里人说，估计是咳嗽太厉害了，伤了肺腑，等止咳药生效就会好一些了。

所以没再去找医生。

但接近凌晨时，梁女士感觉更加不对劲了。因为上楼梯时明显感到气不够用了，气短。

她害怕了。

该不会这个药吃过敏了吧，这个头孢克洛她可从来没有吃过啊。再加上刚刚百度了一些，有些人吃头孢类药物也是会过敏的，还有些人因此而丧命。

越想越害怕。

不光害怕，还感到胸闷，逐渐加重。梁女士从厕所出来时，家里人也觉得不妥了，因为看到她的嘴唇都有些发绀了。起初还以为是不是痛经（梁女士这几天刚好经期），上次梁女士痛经就差点晕过去了。

“不是痛经，是胸口不舒服。”梁女士皱着眉头说：“不行，我得去医院看了。万一是药物过敏就糟糕了。”梁女士把自己担心的情况说了出来，也吓到了家里人，家人急急忙忙开车把她送到了距离家里几公里远的县医院。

诊所就在家附近，但县医院比较远。本来应该直接去诊所的，但是梁女士认为两次拿药都没效果，还是去医院稳妥一些。但又害怕自己万一是过敏，耽误了抢救时间，那就糟糕透了。

还好，到达急诊科的时候，梁女士情况还可以，神志还是清醒的，对答自如，就是咳嗽仍然厉害，胸闷地发慌，每次咳嗽或者深吸气的时候都感觉左侧胸膛跟刀割一样疼痛。

“医生，我这两天感冒了，咳嗽，去诊所开了些药物，还有这个头孢克洛，吃了后反而感觉更严重了，胸闷心慌，而且头有些微微痛”，梁女士跟急诊科医生说。

医生一听，抬起眼问：“你喝酒了吗？”

“没喝酒，我不喝酒。”梁女士回答说，边说边剧烈咳嗽起来。

医生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口罩，确保口罩严实地捂住了口鼻。

急诊科医生之所以要问梁女士有没有喝酒，那是因为他考虑会不会有双硫仑反应。吃了头孢类抗生素的病人，如果期间同时喝了酒，那就会出现头痛、胸闷、心慌等症状，类似酒精戒断症状一样。为什么会叫双硫仑样反应呢？有原因的，双硫仑是一种戒酒药，凡是吃了双硫仑的人再去喝酒，纵使平时千杯不倒，吃药后也会沾酒就难受，从而起到戒酒的目的，所以叫做双硫仑反应。现在有些药物，主要是头孢类抗生素，吃了它们后再喝酒，就跟吃了双硫仑后喝酒类似，出现胸闷、心慌、头痛难忍等表现，所以称之为双硫仑样反应。

急诊科医生第一反应就是患者会不会有双硫仑样反应，所以问患者有没有喝酒了。

梁女士从来不喝酒，所以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。

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情况，医生继续问：“你有没有吃过含有酒精的其他药物，比如藿香正气水啊等等，有些药物里面都含有酒精成分的。”

“都没有，医生，我只吃了这几个药这两天。”梁女士把药盒子都摆在医生面前，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。

急诊科医生此时见梁女士口唇似乎有些发绀，才反应过来，立即让护士领她进抢救室，吸氧。

梁女士吸上了氧气，顿时觉得轻松一些了，但还是觉得有憋气。

医生拿起听诊器，准备给梁女士听听心肺。一边问梁女士：“以前吃过头孢类药物么，有没有什么药物过敏的？”

梁女士摇头说都没有。

医生自言自语，说：“也不像过敏，过敏的话首先会有皮疹的，会有皮肤瘙痒。嗯，但也不一定。”他的声音比较小，的确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跟梁女士说话一样。有些人过敏可能一来就是呼吸急促、喉头水肿甚至马上休克的，得警惕。

急诊科医生这番话又吓到了梁女士。

但就在医生听了梁女士的肺部后，脸色顿时变了。问她：“之前拍过胸片了吗？”

梁女士说没有，诊所没有胸片拍。

似乎是为了再次确认，医生又快速听了梁女士左右两侧肺部。完了后收起听诊器，沉着脸说：“必须先做个胸片检查，排除气胸可能，你现在左侧呼吸音几乎听不到了，很可能就是气胸。”同时让护士联系影像科，说有病人需要急诊拍摄胸片。

气胸？

什么叫气胸？

梁女士懵了，瞪着眼睛望着医生。

医生直接把氧流量调到最大，发了疯似的氧气一下子从氧气源头决堤而出，滋滋作响。

“得吸点氧，如果等下明确是气胸，可能需要做穿刺抽气放气的。”急诊科医生说，然后让护士过来帮忙接上心电监护。

“你现在躺床上，不要乱动，也不要紧张，来了医院了，问题不大的。”医生缓和了语气，说了两句安慰梁女士的话。然后领着梁女士的家属（丈夫）出了抢救室。

在抢救室门口，急诊科医生跟家属说：患者现在看起来很可能是气胸，什么是气胸呢，简单地说就是一侧肺脏破裂了，病人左侧肺部呼吸音很低，估计是气胸了，肺脏无法膨胀起来，也就无法吸入更多的氧气，所以患者会缺氧，出现胸闷、气促、心慌甚至头痛等不舒服。

“危险么？”患者丈夫担忧地问。

“当然危险，这是很紧急的情况了，你们如果再晚来几分钟，说不定会更差，严重的可能心跳直接停了都有可能的。”急诊科医生把声音压低了说，但语气是很凝重的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患者丈夫直接手足无措了，说：“还以为是吃错了药呢，今天她咳得很厉害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，医生就打断他了，说患者咳嗽剧烈就是因为气胸，肺脏破了会有剧烈咳嗽的，当然，剧烈的咳嗽也可能导致肺脏破裂，但这个谁先谁后已经不是最关键的了，现在最关键的是先确定是不是气胸，然后做胸腔闭式引流，把胸腔内气体放出来，让肺脏重新膨胀，才可能缓解缺氧，否则会有性命危险。

急诊科医生说的斩钉截铁，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晰，确保家属能充分理解。

“该怎么抢救，医生你们决定吧，我都同意。”患者丈夫表态了，眼神有些飘忽，六神无主了。也不能怪他慌张，本来好端端的一个人，这么年轻，就是有些咳嗽，没想到现在医生告病重了，还说可能会有生命危险，说不害怕那是假的。

签了病重通知书后，医生掉头进了抢救室。此时梁女士的心电监护已经都接上了，心率120次/分，血压148/80mmHg，呼吸29次/分，血氧饱和度92%。

“我去，这个血氧饱和度仅有92%啊。”急诊科医生暗自叫苦。要知道正常人的血氧饱和度会有99%-100%的，意味着血液里面几乎所有的红细胞都装满了氧气。而现在患者的血氧饱和度掉到了92%，说明还有很多红细胞没有携带氧气，很可能就是因为患者吸入的氧气不够，那就是因为气胸啊！

92%本来也不算太差，问题是患者现在已经吸着氧气了啊，而且还给了最高流量的氧气了。可见患者缺氧是很厉害了。

速度得快了！

刚好这时候影像科医生急匆匆推着X光机子来了。

三两下就拍摄了床旁胸片。

急诊科医生认为梁女士病情重，缺氧厉害，不好搬动，所以直接喊床边胸片了。这是对的，万一你医生推着患者去影像科做检查，路上出了问题怎么办？还是把机子推到床边坐更安全。

结果马上出来了。

急诊科医生闭着眼睛都知道这就是一个气胸的病人了。

梁女士的左侧肺脏几乎是黑乎乎一片了，没有看到任何肺组织纹理了。这就是气胸了啊！

左侧气胸！

胸片看到的跟急诊科医生听诊器听到的是符合的，医生听到梁女士左侧呼吸音是几乎没有的，而现在胸片也看到左侧没有肺纹理，肺脏被压缩了，那就100%是气胸了。

梁女士现在仅仅靠着右侧一个肺在苦苦支撑着，所以为什么会有缺氧，为什么会有胸闷、心慌，就是因为这个气胸。

“必须立即做胸腔闭式引流！把左侧胸腔的气体放出来，解除肺脏压迫，恢复肺组织供氧，才可能缓解病情。”急诊科医生这回直接跟病人说了。没必要隐瞒，因为等下还要操作呢。

好在患者年轻，虽然左肺几乎没有了，但是血压、心率、血氧饱和度等还能勉强维持。所以还有机会等医生来做这个胸腔闭式引流。

签字。

梁女士得知自己是气胸后，变得更紧张了：原来自己咳嗽那么厉害都是因为左侧肺脏破了啊！“胸痛也是气胸引起的了？”她问医生。

医生边做穿刺准备，边点头回答她：“是的，还好你及时来了医院，如果晚来就麻烦了。”

这句话医生并不是为了恐吓病人，而是气胸真的可能非常凶险。气胸也有很多种类型，像梁女士这种的，应该是自发性气胸，可能是剧烈咳嗽把肺脏咳破了，也可能是肺脏自己破的，才导致的咳嗽。起初气胸不严重时，没有明显缺氧，后来破口越来越大，肺脏压缩越厉害，整个人就更难受了。

如果把这个气胸引起的胸闷心慌当过敏处理，或者当成双硫仑反应处理，那就糟糕透了。那这个医生也甭当了。诊断气胸并不困难，多数情况下只要拿起听诊器听一听双肺就能确定（复杂的情况另算）。梁女士很可能第二次去诊所时已经有气胸了，但诊所医生却没有拿起他的听诊器。

急诊科医生不想说诋毁同行的话，但这种情况实在让人愤愤不平。万一患者在家里死掉了，那诊所都要被人砸了。

急诊科医生解开了患者胸部衣服，戴好了无菌手套，消毒铺巾，局部麻醉后，手持穿刺针直接捅入患者左侧胸腔。

然后迅速接了水封瓶，马上能看到气泡源源不断从管子上冒出来。

患者左侧胸腔里面的气体，正通过胸口这条导管直接排出到水封瓶上，缓解了压迫后，肺脏估计就会慢慢膨胀起来了。而梁女士，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轻松了。

终于，急诊科医生长长松了一口气。同时自己的后背也湿透了。患者刚来时，自己也

差点入坑了，先入为主以为患者是吃了抗生素后喝酒导致的双硫仑反应。如果不是多想一步，或者是迟疑一些，可能就酿成大祸了。

而此时此刻，患者呼吸逐渐变得平顺。心率也降至89次/分，血氧饱和度迅速升至了100%。

患者总算逃过了鬼门关。

事后急诊科医生告诉梁女士，要收入呼吸内科进一步治疗。可能需要几天时间，甚至需要更长时间来恢复。

梁女士能死里逃生已经感激不尽了，住院当然没问题，她很感激眼前这个秃顶的中年医生，还很客气地问：“医生你姓什么。”

“我姓马。”

“哦，谢谢你马医生，你刚才真的救了我一命。那一针进去，我不觉得痛，而且慢慢就觉得气顺了。”

除了病人自己，没有其他人能够清晰感受到从缺氧到不缺氧的这个过程，缺氧是非常难受的，人也会变得焦虑。而一旦解除缺氧，人就会变得轻松。一旦变得轻松，就会开始聊天，就像现在这样。梁女士终于知道这个医生姓马了。

“好端端的为什么我老婆的肺会破呢？”梁女士丈夫问马医生，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“这不奇怪，有些人天生的肺就可能比较脆弱，或者有肺大泡，或者有其他问题，在剧烈咳嗽时就可能导致肺破裂气胸。这个是很难预防的。还有些人是长期吸烟的，有老慢支肺气肿，也很容易自己就气胸了。”马医生解释说。“另外，住院后还要完善胸部CT检查，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。”

马医生没有说出口得是，看看会不会有肺癌或者其他问题，但这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工作了，那是病房医生的任务。病人的肺破了，但肯定不会是好端端的，肯定是有原因的，只不过今晚还不知道而已。

而对于普通人来说，如何发现自己有气胸呢？比方说，如果突然出现胸闷、气促、胸痛，尤其是深呼吸时有胸痛，特别是伴随有咳嗽的，就一定要警惕气胸。如果还有呼吸困难、大汗淋漓、口唇发绀等等，那就更加考虑气胸了。赶紧去医院，拍个胸片就一清二楚了。轻微的气胸，可以自行吸收无需穿刺抽气。严重的气胸必须要胸腔闭式引流。在家吃药是不可能吃好的，必须要做这个小手术。所以尽快赶到医院才是明智之举。

当然，即便你有上述所有情况时，医生也不会仅仅考虑你有气胸，因为心肌梗死、肺栓塞等等疾病也可能有上述表现，到时候心电图、胸部ct，甚至是增强ct都可能需要做。而最先需要做的就是一个简单的胸片。

知道这点，或许可以保命。

至于诊所医生，要不要回去找他麻烦，那就看梁女士自己了。

医生这个行当啊，是不好当的。我们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，如履薄冰，战战兢兢，尽可能不犯大错误，否则，可能就是一条人命。

责编｜小脉

封面图来源｜视觉中国